乔治·马丁自述《梦想成真:“百变王牌”的历程》

那个男孩离开了故乡,但故乡却绝不会从那个男孩的生命中消失。漫画书也是这样。割开我的手腕,流出的永远是五颜六色的墨水。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我写短篇、中篇和长篇小说,接下来还写剧本和拍摄纲要,就是没画过漫画。不过,我从未失去对超级英雄们的热爱。而且,在我的脑子里还一直存有一个鲜活的故事–也许不止一个一关于超级英雄如何在真实世界中生活的故事。

这个念头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我的脑海里扎了根,我不过是在纸上做了几段笔记,仅此而已。我想,如果一个像我这样看漫画书长大的孩子。突然某一天被祝福(或诅咒)而获得了超能力,他该拿这种能力怎么办呢–忽略它?主动运用它?立马换上紧身衣、成为罪犯克星?他的生活将经历怎样的改变?另一方面,现实生活中的人们又会如何看待某个力量和技巧远远超越他们的人呢?

(告诉你们吧,我当初的小说题目就打算叫:《力量和技巧远超常人》。自然,这是一句来自从前超人节目的话,我后来才知道DC漫画公司早已经为它注册过了–幸亏我没用它!)

不过坦白讲,我当时并没想清楚超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分野,那些区分他们能力和技巧的究竟是什么?大概也正因如此,我才没有动笔写下那个故事。我模糊地觉得那应该是个关于“走火入魔”的故事,直到1980年看了)我才得到了启发。斯蒂芬·金在那篇小说中不仅塑造了一位可以用意念制造火焰的女孩,他还描写了这个女孩的父亲,一位精神感应者。(小说讲述了这对父女逃避特工追捕的故事。)虽然说我处理故事的方式可能与金大为不同。但我不能否认他卓越的想象力和写作能力给了我很大的震撼。

让我们回到1980年。那一年,我的生活刚刚经历重要转折。1979年底,我辞去了在克拉克大学的职位,并从爱荷华州搬到新墨西哥州,一心要成为一名职业作家。在此前后,我的婚姻也告终了。所以我是独身一个人去闯天下。从此以后,我一直定居在新墨西哥州的圣塔菲市。中间有几年我在洛杉矶拍电视剧和电影。但从未搬家去那边。我只是租借奥克伍德公寓或在朋友的家中借住,等项目一完成,我便立刻打道回府,杀回新墨西哥。圣塔菲市是我成家立业的地方,那里有我收藏的所有文字书和漫画书,还有那些我十年前就穿不上了的条纹运动夹克。

圣塔菲市还有帕里斯。她在那里等我。我们是在1975年的某次会议上认识的。1981年,她决定到圣塔菲市来陪伴我一段时间一结果一陪就是二十多年,一直到今天。经常有读者问我。为什么我不再写惆怅的情感故事。关于失落的情和永远无法挽回的爱。那些我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写得最多的小说主题。我得说,这全是因为帕里斯。那些东西毕竟只有在真正心碎的时候才写得出来。

但当我拿着一纸离婚协议,独自来到圣塔菲时,当地除了罗杰·泽拉兹尼。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而且连泽拉兹尼与我也不过是浅交而已。但他十分照顾我,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他都会带我前往阿尔布开克市参加新墨西哥作家的聚会,与会的通常包括托尼·希勒曼、诺曼·佐林格尔(Norm Zollinger)、弗雷德·萨伯哈根等大牌作家。与此同时,我还被引荐进入阿尔布开克科幻俱乐部,与当地的幻迷、新手作家见面。结果没过多久,我就跟他们玩起游戏来。

我从七年级开始,就酷爱国际象棋,我还十分喜欢《大战役》、《外交》和其他很多桌面游戏。但到那时为止,我还从来没有玩过“龙与地下城”以及任何纸上角色扮演游戏。帕里斯玩过,她鼓励我去试一试。我们加入的团队都是些铁杆老玩家,其中一半以上是作家。当帕里斯和我加入时,他们正在玩CHAOSIUM公司司推出的“克苏鲁的召唤”角色扮演游戏。由于这是根据我崇拜的H·P·拉夫克洛夫特的作品改编的,所以我立刻就进入了状态。我的队友都是些意志坚定、企图从克苏鲁教派手中拯救地球的冒险家,我便选择当了一名吊儿郎当的记者。每当我的朋友在尖叫中死去或者发疯的时候,我总是第一个逃离,并把故事通过海底电缆传给《先驱报》独家发表。我们的剧情就好像一出大呼小叫的戏剧,只不过里面有索格罗斯魔的存在。到1981年底,我发现自己是如此地钟爱这种体验,乃至于自己开了“克苏鲁的召唤”游戏团。我发现当游戏主持人比做玩家有趣多了。

1983年9月,作家维克多·米兰送了我一套“超人世界”角色扮演游戏(同样由CHAOSIUM公司推出)作为生日礼物……“超人世界”一下子重新激发出了我小时候的漫画家梦,并很快取代“克苏鲁的召唤”,成为了我所在游戏团队的跑团游戏。我们是如此地迷恋它,以至于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都一直在玩这个。我们平均每周跑二至三次,所有人当中。又数我最着迷了。作为游戏主持人,我不仅让马塔·雷这样的旧人物焕然一新。更创造出许多新人物来,尤其是形形色色的坏蛋……我还创造了一个英雄。他飘在铁壳上。号称史上最强的海龟!而我的玩家们–他们大都是作家–也纷纷创造了许多后来在美国漫画界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

关于“超人世界”如何进化为“百变王牌”,我已经介绍过很多回了。总的来说,就是我们中的很多人无比喜欢自己的人物,最终不甘心让他们只生存在游戏中。

简单介绍一下故事情节。“百变王牌”讲的是二战后(1946年)的架空历史,在这个时空里,某种能够改写人类基因的外星病毒突然降临纽约,与它接触的人,90%死亡,9%变异成为怪物(称作“鬼牌”),剩下1%的人拥有了超能力,但外形没多大改变(称作“王牌”);还有少数人拥有了超常能力。但那些能力没多大用处(如能控制体毛生长、能离地两尺飘移等等)。这样的人被称为:“废牌”。

“百变王牌”和其他超人作品最大的不同在于:作家们试图把笔下的人物当成活生生的“人”,从真实人生的角度去考察超级英雄,用文学的笔触去抒写故事;其次,“百变王牌”的时空和现实生活有诸多交集,真实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在里面频频曝光(如卡斯特罗、金·凯利、尼克松等人),并占据重要地位。真实生活中的流行文化元素同样也是小说的焦点;最后,“百变王牌”并不回避暴力和性。

我们再来说说编辑问题。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共用世界写作是一件很时髦的事,这都得归功于鲍勃·阿斯平和林恩·阿比创造的“盗贼世界”……共用世界写作看来很适合我们这帮“超人世界”玩家,于是由我牵头,不仅召集了我的跑团众,而且还邀约了罗杰·泽拉兹尼、霍华德·瓦多普、刘·谢纳和斯蒂芬·雷恩等一批全国各地的作家。我把这套书分成三册,正式取名为“百变王牌”–而这成了巴兰亭书社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重点打造的书籍。

很显然,所有的共用世界作品都必然是合集,只是组合的方式不同。借鉴“盗贼世界”的经验,我体会到共用世界作品的各单元联系得越紧密越好,我打算把各个作家创造的角色有机地交织在一起。市面上。比较“浅”的共用世界作品随处可见。它们不过共用了同一个背景,故事之间只是松散连接。我则要求我们的“百变王牌”系列必须把共享与合作上升到一个新层面–具体而言,它的故事单元先由作家们创作,然后交给我,我再将所有这些短篇综合改写编辑成一个完整的长篇小说。这和我的“冰与火之歌”系列非常相似。不同之处仅仅在于,书中那些视点人物的、章节乃是由不同的作家创作的。我骄傲地将“百变王牌”系列称为“马赛克小说”。

基本上,我们做到了……当然,任何新事物的诞生都必然伴随着坎坷,我们也没少走弯路。编辑这套书的时候,我时而觉得我是一个妄图同时操控九个指环来进行表演的魔术师,时而又觉得自己妄想用意大利面条编织鞭子!有的时候。做这事儿很有趣,但有的时候,它让你倍感焦躁–好在它从不枯燥乏味。每当大家合作愉快的时候,就好像是在弹奏一曲和谐的管弦乐,而我就是乐队的总指挥。

或者换句话说,我就好像是一群猫的头儿。大家都知道管理一群猫是什么滋味。对吧?

让人振奋的是,“百变王牌”打一开始就获得了巨大成功。它的销量远远超越了一般的小说选集–其第一册的销量甚至比我到那时为止、除《热夜之梦》之外其他书的销量都高!整个“百变王牌”系列保持着这种稳定的成功,评论界给出的也是一片赞美之声。瓦尔特·琼恩·威廉姆斯的故事甚至进入了星云奖决选。这可是共用世界作品绝无仅有的荣誉。到最后,“百变王牌”系列作为一个整体列入了1988年雨果奖决选名单,只是输给了阿兰·莫尔优秀的图画小说《观察者》。

有了前面三册的成功,巴兰亭书社迫不及待地提出了第二个三册的合约。我们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在世界幻想大会上,“百变王牌”成了与会焦点之一,还有两次地区性质的幻想大会以“百变王牌”为背景,并将其所有作家悉数邀请到场。超人漫画公司专门为“百变王牌”制作了迷你漫画系列。斯蒂芬·约翰森游戏公司将其改编为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多么奇妙!我们从“超人世界”桌面游戏出发,现在我们的想象又回过头来被人改编为专门的游戏!与此同时,好莱坞也频频提议,最终迪斯尼买下了书籍的电影制作版权–为此,我和梅利达·桑加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没少写过拍摄大纲。

从私人角度说,编辑“百变王牌”时正值我参与《阴阳魔界》制作的时期,随后我又制作了三季《侠胆雄狮》,其间还有其他电视、电影的制作工作。“百变王牌”的每册封面上都大大地写着我的名字,这毫无疑问有助于保持我在奇幻、科幻读者中的知名度。正如我每每在好莱坞工作的间歇返回圣塔菲,反省自身,提醒自己究竟属于哪里一样–在出版界,我也必须不断推出书籍和短篇小说,让读者们看到我的名字。否则的话……要知道,读者们的记忆是不长久的,而且越往后推,他们越难伺候,口味也变得越快。

话说回来,以好莱坞工作的强度和压力而言,一位电视制作人最不应该干的,就是同时打第二份工。但我坚持做到了,我创造了“百变王牌”系列。我不仅编辑了它的所有内容,还亲自写作了其中的很多部分–只要一有时间,我就_会参与进去。

但俗话说得好:花无百日红,人无百岁长。“百变王牌”经历了多年成功后,终于也走上了下坡路。整套书的描写变得越来越黑暗(其实它打一开始就已经够黑暗了!),销量也一本不如一本,下跌虽不大,但确实是在持续下滑中。某些我们当中最好的作家离开了团队去做其他事情,某些最受欢迎的角色死去了或者退隐了。总体上说,“百变王牌”仍然比市面上的一般平装本小说要好卖得多,但颓势不容否认。

从1987年到1993年,我们一共在巴兰亭书社出版了12本“百变王牌”系列书。到1993年续约时。巴兰亭书社为我们最新的三本“百变王牌”开出的条件和以前两本书的条件相同(即三本书的待遇等于以前两本书的待遇)。我们愚蠢地拒绝了这个合同,为了眼前利益而把“百变王牌”系列转交给一家小出版社–巴恩书社。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虽然说当时拿到的钱更多,但巴恩书社不具备巴兰亭书社的编校资源和发行能力。雪上加霜的是,既然没有了进一步合作。巴兰亭书社干脆停止了前12本“百变王牌”的再版印刷。如此一来,原先库存的书很快销售一空,却没有继续补充,导致新读者很难找到“百变王牌”系列的开头部分,难以进入这个世界。为此,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包括把在巴恩书社出版的书(也就是从“百变王牌”系列的第13册开始)称为“新百变王牌”。可惜名字能够篡改,内容却仍得延续以前的情节,结果销量急剧下滑,在1995年出版第15本“百变王牌”后,我们失去了出版商。

“百变王牌”就此死亡。

但这并非故事的终结。H·P·拉夫克洛夫特不是说过吗?在这奇异的时代,即便死亡的也能够重生。随着“冰与火之歌”系列的成功和其他诸多客观因素的变化,“百变王牌”缓过了劲儿。终于浴火重生。2001年,“百变王牌”系列找到了新出版商IBOOKS,七年的间歇之后,“百变王牌”系列的第16本和第17本终于与读者见面,同时IBOOKS还再版了以前的六部作品。2006年IBOOKS破产后,与巴兰亭书社齐名的托尔书社(TOR)立即接过“百变王牌”,并以精装本的形式连续出版了“百变王牌”的第18本、第19本和第20本作品。

托尔书社所做的不仅如此。他们还以全新的版式再版了以前的作品(甚至允许我们对其做内容上的补充和添加)。此外,我在2007年将“百变王牌”的第二套游戏改编权卖给了绿浪人游戏公司(GreerRorlin),如今,“百变王牌”系列已是拥有单独的战役设定集、冒险模组和角色专集的游戏生产线了。而着名的戴贝尔兄弟漫画公司(Dabe『Brolhers)自2007年中开始,也开始出版全新的“百变王牌”漫画–总而言之,我们的“百变王牌”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的黄金时代。

当您看到这篇介绍的时候,“百变王牌”系列仍在生机勃勃地延续着,预计将在2010年或2011年推出第21本着作。我不仅保持了以前的团队,还吸收了诸如丹尼尔·亚伯拉罕和大卫·杜拉姆。这样优秀的新作家,通过努力,让“百变王牌”成了历史上持续时间最久的共用世界作品系列。

不过,也有部分读者对此表示“愤概”。由于我年复一年地把精力倾注在“百变王牌”上,他们认为我冷落了“冰与火之歌”。这不是事实。但另一方面,我得承认。“百变王牌”同样是我的追求,我不会让它轻易死亡。CCXX/编译,发于09年7月SFW译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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